【醫(yī)家】孔繼菼
【出處】孔氏醫(yī)案
【關(guān)鍵詞】虛、喘、喘息、脈沉細、傷寒、春溫、溫病、久病、邪熱留戀、腎不納氣、戴陽、煩熱、汗出、口開、脈大、嘔噦、氣促、傷陰、吐血、無神、陰虛、有汗、嘔吐、燥、痛、
【內(nèi)容】
丙辰春，邑尊張明府病，聞予在黨應(yīng)遠家，延往診視。入見邑尊，便服坐床上，面赤有汗，喘息微促。問所苦，曰：小患傷風(fēng)，度一發(fā)散，即可愈，無大害也，及診脈，沉細短數(shù)，可八、九至，無根無力，且無神。予驚曰：此非傷風(fēng)癥，萬萬不可發(fā)散。公曰：何??？予曰：春溫癥也。陰氣將竭，陽無所戀，浮越于上，即《傷寒論》，中所謂戴陽癥也。非急顧其陰氣不可。公曰：吾熟讀《傷寒論》，家居時常以此道活人，特不能自醫(yī)耳。然每病輒不受補，君為我開竹葉石膏湯。予曰：不可。此病必主地黃。公曰：地黃素所不受也。君能識吾病，烏能知吾性？予曰：然。然石膏必不可用。白芍、阿膠何如？將盡?之陰，無以續(xù)之，則絕矣。公諾。予即對面書方，既見芍藥太重，又議減。予曰：頃聞父臺小便全無，一日夜才得涓滴。色紅如血，瀝下甚痛，此為陰不足乎？陽不足乎？曰：陰不足。然則養(yǎng)陰之藥何為去之？公首肯。予乃辭去。公親戚問曰：何如？予曰：甚重。以脈言之，兇多吉少。
次早，復(fù)延予往，則大喘且嘔，脈大壞矣。然坐談烺烺如前。問予曰：脈何如？予曰：脈已壞，細小無倫，即至數(shù)已不辨，為十至、十一至、十二至矣。公驚曰：壞矣。奈何？當(dāng)用何藥？予曰：藥亦無益。不得已，可用貞元飲。公曰：吾性不宜地黃。然則旋復(fù)代赭人參湯，喻嘉言常用以治此等癥，有回天之力。公曰：吾性不宜人參。予默然。時有他醫(yī)在坐。復(fù)進診曰：太爺之脈，特以喘嘔不寧靜耳？何嘗有此至數(shù)。公曰：然。吾病不應(yīng)至是。予拂衣出。謂其人曰：奈何而言若是？曰：太爺面前，不得不然。其實據(jù)脈當(dāng)飛走去矣。予謂眾官親曰：諸公請聽此言是何意思。有李姓者，邑尊妹夫也。曰：舍親自來是壞脈，甚不足憑，先生但書方，吾保其無妨。予曰：憑脈斷癥，吾知其常，不知其變，請他人為之。前醫(yī)曰：見癥治癥，平穩(wěn)小劑，吾所能也。然方自我出，筆須操之先生，太爺方信。予諾。書方持入。藿香、半夏、陳皮、杏仁等兩許也。邑尊深以為好。予出，謂相識曰：縣尊之病，難以為矣。欲歸，請者又至。再入見。邑尊曰：頃服藥，嘔吐全止，病大愈矣。再求一方，能喘止，吾明日就可出堂理事。比診脈，則更壞矣。敦辭不能治。眾官親挽就客位，曰：貴縣公自來性執(zhí)，先生勿聽渠言，但率己意立方，用與不用，聽之可也。予曰：難為矣。乃書案曰：此本春溫癥，來勢亦不甚重，何以至此？當(dāng)由詞訟紛紜，差務(wù)繁雜，日夜勞心，損精耗神，正氣先已內(nèi)虧，故一病遂至不支。今六脈沉細短數(shù)，若有若無，幾不可辨，正虛極矣。邪復(fù)內(nèi)湊，何以回春？而覘之外癥，又屬陰陽兩亡之征。何也？喘息氣促，肺不降氣，腎不納氣也；嘔噦不止，脾陽已敗，胃陽上越也。而邪熱煎灼，小便點滴全無，腎陰大敗可知。惟陰氣已絕于下，故孤陽?遂越于上。首面浮赤，汗出津津，陽氣之?dāng)⊥稣?，業(yè)已不少。少頃，一身大汗，不可言矣。凡溫病必先顧陰，此時此病，無可應(yīng)顧，當(dāng)急挽其未絕之陽。宜用人參三、五分，地黃一兩許，各煎濃汁，引以旋復(fù)、代赭，鎮(zhèn)墜參力，從血分下降，直入腎經(jīng)根本之地，以回陽氣。若元陽不絕，真陰猶可復(fù)生，或者邀天之幸，少冀萬一。
外此則非所敢知矣。謹(jǐn)留此以質(zhì)高明。時已赴滋陽，請徐半半將到故也。官親見案曰：人參、地黃，彼所不用，先生能保必效，吾儕當(dāng)設(shè)法務(wù)令服之盡劑。予曰：此猶無路中之一路耳。病勢至此，如何言保？遂辭去。謂車夫曰：速駕，少遲則又請，不能走矣。相識駭問，予曰：縣尊之病，萬不能支至明晨，時日將落矣。遂歸。其夜，徐半半至，縣尊汗已大出，半半進診，脈不可見，欲觀其舌，口開而氣遂絕。
史國華，年五十余。久病虛癆，時常吐血。丙辰春，連藥不效，病勢彌留。二子為治木，已絕望矣。聞予在黨應(yīng)遠家，介于黨以求診。予隨之往。人室，見其色晦甚，問病幾日？喘息曰：近一月矣。虛弱之軀，復(fù)經(jīng)此番煩熱躁擾，殆不可遏，今病勢已極，予亦不復(fù)望好，但求指示此為何病，死亦甘心。言訖復(fù)喘。予乃進診。見脈沉細短數(shù)，謂黨君曰：此病與前日縣尊之病正同。同一陰虛之極，故邪氣易得入里。 目下太少兩陰俱病，正氣不支，殆矣。黨君問尚有路否？曰：介在生死之間。病人聞之，立懇疏方。予曰：方自我出，藥須君飲，分量不可減也。曰：諾。及見方，駭曰：生地二兩，白芍兩半，阿膠、知母、麥冬皆兩許，從未經(jīng)見。且予虛癆半生，連、芩自不入口，今用黃芩一兩，黃連三錢，何可當(dāng)也？予曰：君虛癆之體，不任攻下，病已入里，又難從汗解。若使邪熱留戀臟腑，久而不去，勢必爍盡血液，腸胃之間成一枯燥干澀之境，大病永無出路矣。及今小便尚有些許，陰氣未絕于下，速以大隊陰藥，續(xù)其生機。又以苦寒之品，折內(nèi)攻之熱，熱減，即不傷陰；陰生，便可敵熱，漸漸邪正相當(dāng)，漸漸正勝邪，將使大病從二便而去。而如沸如羹之氣血，仍是君家?奉身之寶，乃畏此而不用乎？病者久病知醫(yī)，聞之色喜。予歸。令二子市藥，每味只取其半。飲下，心稍寧，急令再取一半，煎甫成，妻誤觸其銚，銚覆，藥盡傾。大怒，躁熱復(fù)作，復(fù)令取一半來，二子密商，藥必對癥，遂全劑取之，詭言一半。飲之，喘躁俱止。次日，再請往視，脈已和矣，婉言求去芩、連。予曰：熱已大減，芩、連盡可不用，地黃不可少也。仍以大隊陰藥投之。服二劑，小便大利，大便下如膠飴之物，約二三升，病遂愈。其后十余日，柴丈新周病，專輿求予，數(shù)日予始至。見脈癥恰類史。急用陰藥，竟不能起。蓋柴丈恃其壯健，連用大黃推瀉過多故也。噫！前后一月之間，溫病亦多，而脈癥俱同者三人?？h尊自謂知醫(yī)，良言不用，動輒掣肘，無可為已。若史與柴，皆任人者也。柴之信予較史尤專。然予與史無半面識，而能起之于垂死之余。與柴為忘形交，而不及圖之于未危之始。恨矣！亦重愧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