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證”的問題值得濃墨重書。 繁體的證應(yīng)該寫成證，形符為言，聲符為登；簡體的證形符還是言，聲符卻是正。這兩個有區(qū)別，但是又有很微妙的聯(lián)系。另外在繁體字里也有一個證，不過它表述的是另外一個意思，我們這里不作討論。 ①言 我們先來看這個形符，形符的簡寫是讠，《說文》釋云：“直言為言。”有什么話說什么話，這個叫言。有什么不直說，拐彎抹角的，這個不叫言。言經(jīng)常跟語連起來用，或者叫言語，或者叫語言。那什么是語呢？《說文》曰“論難為語”，就某一問題進行討論，這些討論的東西就叫語。語和言的一個差別就是語加進了邏輯，有時候我們講話并不考慮邏輯，想到什么就說什么。可是要形成語呢？就要有一個邏輯加工的過程。你要問難，你要辯論，沒有邏輯怎么行？因此，言和語還是有區(qū)別的。在《釋名》里，言有另一個解釋：“言宣也，宣彼此之意也。”把彼此的意思宣說出來，這就叫做言。 言還有另外一個內(nèi)涵更深的意義，就是漢代揚雄《法言》里所說的“言，心聲也”。言語它所表述的是什么？什么是心聲？心聲就是心靈的聲音，心靈的呼喚。心靈的這個聲音、這個呼喚，可以通過言語來進行表述。我們每個人的內(nèi)在思想，內(nèi)心活動，你是看不出來的。現(xiàn)在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心里想什么？你們心里在搞什么鬼？我確實無從知曉，除非我具有佛教里所說的他心通，否則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。但是，有一樣?xùn)|西能讓我知道你的內(nèi)心活動、你的思維過程，這個東西就是言。言為心聲講的就是這個意思。你心里面有什么？你的思想有什么活動？你把他宣說出來，當(dāng)然你要說老實話，不能心里一套口里一套。所以，《說文》講的先決條件是直言為言，什么叫直言呢？心之所想口直言之，這個叫直言，口是心非那不叫直言，這叫誑語。所以，言的作用是使我們知道原來沒法知道的東西，是使我們知道看不見摸不著的那些東西。言的這樣一個作用應(yīng)該是很清楚的，大家琢磨一下是不是這么回事。 有關(guān)言的這個功用希望大家好好地去體悟，這個功用很重要。那些內(nèi)在的，藏得很深的，不露痕跡的東西，經(jīng)過它的作用就會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你說這個言厲不厲害？人類區(qū)別于其他一切動物的最重要一點，我想就在這里，這個是言。 ②登（正） 那么，這個聲符呢？它也是有意義的。這個看法我們一再強調(diào)過，聲不但表音，也表意。所以，中國的文字是形意和聲意相結(jié)合。有些時候聲部的意義更大，更具特異性。我們先看這個繁體的聲符“登”，登的動作就是往高處走，《說文》的原意是登車這個動作。過去的車都很高，要踩著臺階才能登上去，所以，后來這個登就被引申為登高之義。九九重陽又叫登高節(jié)，為什么呢？為什么叫重陽？九為陽數(shù)之極，是陽之代表，陽之象征，現(xiàn)在兩個九，當(dāng)然就叫重陽。九在洛書里處在最高的地方，所以，九九重陽你不登高你干什么？這個就叫做相應(yīng)。因此，九九重陽的登高那是有深義的，這與洛書相應(yīng)。那么，登的目的是什么呢？是為了擴展胸懷，是為了拓寬眼界，是為了望遠(yuǎn)。欲窮千里目，更上一層樓。本來我們看不到的地方，本來我們眼光很短淺，鼠目寸光。可是我們登高以后，就不是鼠目寸光了，而是千里目了，我們可以看到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。這樣一個登的動作，這樣一個行為，就使我們的眼界大大地開闊，大大地向縱深發(fā)展，使我們能看見更深廣、更久遠(yuǎn)的地方。這個就是登。 還有一個是簡體的聲符“正”，簡體用這個正還是動了很多腦筋。正，《說文》釋曰：“是也，從止一以止。”正的這個造字，這個止一，非常的重要，非常的有意義。可以說，如果要把整個道家和儒家的思想濃縮成一個字，那么這個字我看非“正”莫屬。止一就是守一，守一就是抱一，抱一就是知一，就是得一。故《老子·十章》云：“載營魄抱一，能無離乎？專氣致柔，能如嬰兒乎？”《老子·三十九章》云：“昔之得一者：天得一以清；地得一以寧；神得一以靈；谷得一以盈；萬物得一以生；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。”故《老子·四十五章》云：“清靜為天下正。”從以上的經(jīng)文我們應(yīng)該可以感受到，這個止一，這個抱一，這個得一，這個正，確實濃縮了道的精華。那么儒家呢？儒家的東西亦在一個止字上，亦在一個正字上。我們看《大學(xué)》，《大學(xué)》之首即開宗明義地說：“大學(xué)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靜，靜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慮，慮而后能得。”“能得”什么呢？當(dāng)然是得道，當(dāng)然是得的圣人心目中最高的那個境界。而怎樣才能得到這個境界呢？這個起手的功夫就在這個止字上，就在這個正字上。止就不能離一，離一何以止之？ 又，儒家治學(xué)的一個核心是“格物致知”，印象中格物致知的這個話題前面已經(jīng)討論過，那么，我們依靠什么來“格物”呢？這個“格物”的功夫還是要落實到止上。不止何以物格？所以，《大學(xué)》繼續(xù)談到：“物格而后知至，知至而后意誠，意誠而后心正，心正而后身修，身修而后家齊，家齊而后國治，國治而后天下平。”這是儒家的一個崇高理想，而要實現(xiàn)這個理想，不止一行嗎？不正心誠意行嗎？大家看一看，儒家的東西是不是也歸到這個正上來了。 我們撇開這個造字，《說文》將正釋為“是”也是非常精辟的。“是”是針對是非曲直而言，它講的是“是直”的一面，是真理的一面。而我們怎么才能得到這個真理呢？除了“正”以外，沒有其他的方法。所以，正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真理，通達(dá)真理；正可以幫助我們明白是非曲直；正還可以幫助我們實現(xiàn)最高的理想境界。從哲學(xué)的角度而言，我們可以這樣來看正。 另一方面，我們從自然來講，正有三正、七正。三正有兩個，一指夏商周三正，即建寅、建丑、建子，我們現(xiàn)在沿用的是夏正，所以，用建寅；另一個是指日、月、星三正。七正指日月和五星。因此，正實際上是一個天文學(xué)范圍的概念。復(fù)雜的天體是很難認(rèn)識的，當(dāng)然從現(xiàn)代的角度說，天文的儀器和設(shè)備都很現(xiàn)代化，射電望遠(yuǎn)鏡可以看到幾十億光年。但是，在遠(yuǎn)古的時代，大家想過沒有，這樣一個天體的運行狀態(tài)，怎么去把握它？怎么去認(rèn)識它呢？就是通過觀察這些特殊的星象來認(rèn)識。比如我們通過測量日的晷影長度，我們可以知道二十四節(jié)氣的變化。我們可以通過觀察北斗七星斗柄所指的方向而了知四季的到來。我們還可以通過觀察月的陰晴圓缺來知曉日地月之間的關(guān)系。總之，我們可以通過“正”來認(rèn)識和把握復(fù)雜的天體變化。 除此之外，正還有另外一個相關(guān)的含義，即“室之向明處曰正”（見《康熙辭典》）。古代的房子不像現(xiàn)在，窗戶很大，采光非常好。古時候的建筑除了廳堂的光線較好，因為有一個大的天井作采光，其他的房間窗戶很小，光線都比較暗。靠這個小窗的光線不可能照見整個房間，那么向明的這一面，也就是光線能很清楚地照見的這個角落就稱為正。向明的這塊地方，它的內(nèi)涵，它所擺放的東西，我們能夠很清楚地見到。而不向明的地方，沒有“正”的地方，這些地方擺放的東西我們就看不清楚，就沒法了解。 ③證的共義 上述這個形聲的相關(guān)涵義分析過了，對于證我們就應(yīng)該有一個清楚的思維。證是什么？我想這里不說大家也會有一個概念。 言是什么呢？你內(nèi)在的、藏得很深的那些東西，根本沒辦法知道的那些東西，通過言就可以全部知道。埋藏得再深，再隱蔽的秘密，通過一個言就昭然若揭。那么登呢？通過登這樣一個行為，我們的眼界大大地開闊，那些很深邃很廣遠(yuǎn)的東西我們都可以盡收眼底。而通過正的過程，可以使那些神秘的，捉摸不定的東西確定下來。更重要的，通過這個正，我們可以明辨是非曲直，可以通達(dá)真理。我們?nèi)魧⑸鲜鋈吆掀饋砜矗C的意義就一覽無余了。 現(xiàn)代我們用證這個字往往都是用復(fù)詞，如證明、證據(jù)。證明者，證之使明也。證了以后，你就清楚，你就明白，這個叫證明。過去文化大革命時期這個證明非常重要，干什么事沒有證明都不行，沒證明連旅館都住不上。證據(jù)呢？通過這個證使它有根據(jù)。所以，三者合起來就是很內(nèi)在、很深遠(yuǎn)、很復(fù)雜，很不容易把握、很難知曉的這些東西，通過證你就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更具體地說，證的聲符著重上述這個過程的實際操作，而證的形符則是對上述操作所得結(jié)果的表述，證的作用就是這樣。一旦我們清楚了證的這樣一個含義之后，我們就知道了中醫(yī)為什么要辨證？中醫(yī)為什么把最要害的一些東西都放在證里？